Saturday, February 1, 2014

0201 翡翠屠蘇鸚鵡杯


翡翠屠蘇鸚鵡杯

大年初一飲「屠蘇酒」的習俗,早在南朝宗懍《荊楚歲時記》中已有記載:「正月一日....進屠蘇酒....凡飲酒次第,從小起。」自古講究「有酒食,先生饌」,飲酒大抵由長而少。惟獨開春飲屠蘇酒的儀節卻恰巧相反,乃是由少而長。據說這是因為「小者得歲,先酒賀之;老者失歲,故後與酒」。

後生小子雖然「依禮」在長者之前飲酒,仍然難免踧踖。唐人詩中生動地描繪大年初一飲屠蘇酒時,年輕人「拈酒」的拘謹,以及年長者「把酒」的豪邁。

顧況《歲日作》:「還丹寂寞羞明鏡,手把屠蘇讓少年。」
白居易《歲假內命酒贈周判官蕭協律》:「歲酒先拈辭不得,被君推作少年人。」
元稹《酬複言長慶四年元日郡齋感懷見寄》:「羞看稚子先拈酒,悵望平生舊采薇。」

這「由少而長」的習俗至宋猶然,不過宋人飲屠蘇酒的日期,似乎已提前至除夕。

蘇軾《除夜野宿常州城外》:「但把窮愁搏長健,不辭最後飲屠蘇。」
蘇轍《除日》:「年年最後飲屠蘇,不覺年來七十餘。」

明代李時珍《本草綱目》也提到屠蘇酒,不但延續「從少至長,次第飲之」的傳統,而且加上飲酒時「舉家東向」的習俗,同時引述據說傳自華佗的藥方。

華佗以降的歷代名醫,包括張仲景、孫思邈、李時珍,據傳都相當推崇屠蘇酒,認為此酒能夠保健養生,甚至能夠辟邪祛穢。歷代醫藥養生著述,包括孫思邈《備急千金要方》、高濂《遵生八箋》、李時珍《本草綱目》、張景岳《景岳全書》,也都收錄屠蘇酒的配方。使用的藥材大抵包括大黃、川椒、白朮、桂心、桔梗、烏頭、菝葜....其中烏頭因有劇毒,必須極為審慎使用,因此現代配方大都以其他藥材替代。

然而這樣的配方,未必能夠充份展現唐人的屠蘇情懷。因為這樣浸成的藥酒是黃褐色的,而唐人詩中的屠蘇酒,卻是「翡翠」色的。

盧照鄰《長安古意》:「漢代金吾千騎來,翡翠屠蘇鸚鵡杯。」

現代人心目中的翡翠,是輝石類的名貴寶石。這種以翠綠通透為貴的寶石,明代才由緬甸傳入。在此之前「翡翠」乃指鳥類。《說文解字》:「翡,赤羽雀也。」「翠,青羽雀也。」依此,這屠蘇酒的「翡翠」,究竟是赤色還是青色?

杜甫《宴戎州楊使君東樓》:「重碧拈春酒,輕紅擘荔枝。」

杜工部楊使君在東樓宴上所「拈」之酒,雖然未必是屠蘇,但言明是濃綠的春酒。自古每逢立春,歷代天子均親率眾臣「迎春於東郊,祭青帝句芒」,甚至「車服皆青,歌青陽」。開春上東方之樓,飲青色之酒,與傳統禮俗相契合。因此盧照鄰這「翡翠屠蘇」,是翠綠色的可能性遠高於翡紅色。

古代綠色名酒雖不多見,但也並非闕如。初唐名相魏徵府上,就以善釀綠酒聞名。

唐太宗《賜魏徵》:「醽醁勝蘭生,翠濤過玉薤。」

醽醁亦稱綠酃、醁醽,曹魏左思《三都賦》、東晉葛洪《抱朴子》、乃至唐詩宋詞元曲,再再提及這種流傳千百年的綠色美酒。古代釀製醽醁的方法雖然不傳,但唐魯孫《談酒》一文提到「綠茵陳」,說此酒「綠蟻沉碧」「翠綠可愛」。參考現代綠酒,比如綠色蕁麻酒(green Chartreuse)、綠色薄荷酒(green crème de menthe)配方,可知萃取綠色草本精華調酒,確實能讓美酒呈現天然的碧綠色澤。

如此說來,這屠蘇酒,是否可能與屠蘇草有關?明代方以智《通雅》:「屠蘇,闊葉草也。」這屠蘇草,是甚麼樣的草?屠蘇酒如果浸潤了這闊葉草的碧綠和芳香,又會是何種氣息、何樣顏色、何等風華?

唐人屠蘇情懷的視覺呈現,尚不止於翡翠色,還要加上鸚鵡杯。「鸚鵡杯」是以鸚鵡螺殼製成的酒杯。

薛道衡《和許給事善心戲場轉韻》:「共酌瓊酥酒,同傾鸚鵡杯。」
駱賓王《蕩子從軍賦》:「鳳凰樓上罷吹簫,鸚鵡杯中休勸酒。」
李白《襄陽歌》:「鸕鷀勺,鸚鵡杯,百年三萬六千日,一日須傾三百杯。」

鸚鵡杯在古代詩文中雖然並不罕見,出土文物至今卻僅有一件。這只鸚鵡杯的原主,是王羲之的堂弟王興之。魏晉時期鸚鵡杯是珍稀異物,唐代《藝文類聚》記載,曾任廣州刺史的陶侃,獻給東晉成帝「螺杯一枚」。這螺杯,即是鸚鵡杯。又引《南州異物志》:「鸚鵡螺,狀似霞,杯形如鳥,頭向其腹,視似鸚鵡,故以為名。」

目前藏於南京市博物館的這只東晉鸚鵡杯,形狀正如所述。而在螺殼邊緣與中脊,又有鎏金銅鑲嵌。以金銀鑲嵌器皿邊緣的工藝,古代稱為「釦」,意為「金飾器口」。這種鑲邊並不僅是裝飾,更有補強保護的功用。鸚鵡螺殼有了鎏金銅鑲嵌,不但邊緣不易碎裂,就飲時沾唇的觸感,也能滑順許多。

鸚鵡杯並非中土所獨有,也見於歐洲。歐洲的鸚鵡螺杯(nautilus cup),以十六、十七世紀神聖羅馬帝國的作品最為精美。當時的歐洲畫家,頗以鸚鵡杯作為靜物油畫的主題。今日這類鸚鵡杯不但可見於世界各地博物館的典藏,也可見於文藝復興晚期的名家畫作。典藏與畫作中的鸚鵡杯沒有經過墓沁,螺殼保有珍珠般的溫潤光澤,以及流霞般的靈動紋彩。

如同東晉的鸚鵡杯,歐洲鸚鵡杯的邊緣與中脊也有金銀鑲嵌。所不同者,東晉鸚鵡杯有雙耳,便於把持;歐洲鸚鵡杯則是高腳杯。時代相距千餘年,歐洲鸚鵡杯的鑲嵌工藝遠勝東晉鸚鵡杯。況且歐洲鸚鵡杯只有少數用為飲具,多數都是裝飾擺設。其雕鏤不必拘於實用考量,自然盡可窮極精巧。

說回唐代。唐高祖之女房陵公主的墓室壁畫中,有位女侍手「拈」高腳杯。如此,唐代的鸚鵡杯,為何不可有高腳?以鸚鵡螺動輒十餘釐米的尺度,宜「把」宜「持」;然而若非有柱,卻不宜「拈」。於是不禁懷想,如果在今日所見的歐洲鸚鵡杯中,盛上綠色蕁麻酒,是否略能呈現「翡翠屠蘇鸚鵡杯」的視覺意象?噫,古今中外同傾一杯,委實令人胸懷大暢!



東晉王興之夫婦墓鸚鵡杯



Nautilus Cup, 1625-50

Nautilus Cup. 1625-5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