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uesday, April 1, 2014

0401 士與女 方秉蕑兮


士與女 方秉蕑兮

曾作《秦府十八學士圖》《凌煙閣二十四功臣圖》的初唐畫家閻立本,有《蕭翼賺蘭亭圖》傳世。此圖描繪,唐太宗貞觀年間,南朝梁元帝的曾孫蕭翼,從王羲之七世孫智永禪師的徒弟辯才和尚手中,騙得有「行書第一」之稱的王羲之《蘭亭集序》。蕭翼將此真跡獻給皇帝,而酷嗜二王書法的李世民,讓虞世南、褚遂良、馮承素、歐陽詢等名家臨摹之後,據說將此摯愛帶入昭陵地宮之中。

早在五代,昭陵就已被盜,使得不少殉葬的名家真跡,得以再現人間。然而,其中並不包括《蘭亭集序》。於是,這幅相傳王羲之在酒醺之後,以鼠鬚筆在蠶繭紙上一揮而就的曠世巨作,一千三百年來,無人得以目睹。後世只能從唐人摹本中探討,那書法筆意似乎超越兩晉時代?那思維內容是否偏離清談價值?或許這件法帖,根本不是右軍手筆?看來這「賺蘭亭」,到底誰騙了誰?至今尚未定案。

幸好還有多件唐人摹本傳世,不論那傳說中的法帖是真是偽,《蘭亭集序》的內容,倒沒有甚麼爭議:「暮春之初,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,修禊事也。」

因著此句,《蘭亭集序》書法,又有「禊帖」之稱。所謂「修禊」,又稱「祓禊」,乃是臨水灌濯,以除妖邪。

《周禮.春官》:「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。旱暵則舞雩。」

《論語.先進》:「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風乎舞雩,詠而歸。」這是周代暮春三月的祓禊。

《毛詩.鄭風.溱洧》:「溱與洧,方渙渙兮。士與女,方秉蕑兮。女曰觀乎,士曰既且。且往觀乎,洧之外,洵訏且樂。維士與女,伊其相謔,贈之以勺藥。」這也是周代暮春三月的祓禊。

《後漢書.禮儀志》:「是月(三月)上巳 ,官民皆絜於東流水上,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為大絜。」漢代延續暮春三月的祓禊。

《宋書.禮志》:「《韓詩》曰:『鄭國之俗,三月上巳,之溱洧兩水之上,招魂續魄,秉蘭草,祓除不祥。』」所謂「上巳」,是每月第一個地支屬巳之日。自古以干支紀年、紀月、紀日、紀時。地支由子至亥,共十二數。每月二十九或三十日,各有二或三個地支屬巳之日。

又,《宋書.禮志》:「自魏以後但用三日,不以巳也。」這裡「宋」是南朝劉宋,而「魏」是三國曹魏。曹魏之後,「上巳」定在三月三日,不再一定是巳日。據此,則王謝諸子弟會於蘭亭修禊,當在三月三日。

將修禊設在「蘭亭」,更具古風。因為「士與女,方秉蕑兮」的「蕑」,即是蘭草。不過古代的蘭草,並不是現代人心目中的蘭花。李時珍《本草綱目》用了相當篇幅,辨證蘭花蘭草的區別。他說古代蘭草,在《離騷》中「其綠葉紫莖素枝,可紉可佩可藉可膏可浴」;在《鄭詩》中「士女秉」;在《禮記》中「諸侯贄薰,大夫贄蘭」;在《漢書》中「蘭以香自燒也」。而宋元之後的蘭花,「有葉無枝,可玩而不可紉佩藉浴秉握膏焚」。

李時珍認為「蘭草與澤蘭同類」,同意朱熹《離騷辨証》的「古之香草必花葉俱香,而燥濕不變,故可刈佩」;而不同意黃庭堅《書幽芳亭》的「一幹一花為蘭,一幹數花為蕙」,認為「蓋因不識蘭草蕙草,遂以蘭花強生分別也」。

以現代植物學來說,唐以前的蘭草是菊科澤蘭屬的澤蘭(Eupatorium japonicum)或華澤蘭(E. chinense),宋以後的蘭花則是蘭科蕙蘭屬的蕙蘭(Cymbidium faberi)、春蘭(C. goeringii)、建蘭(C. ensifolium)、墨蘭(C. sinense)等。

朱熹雖能分辨蘭花與蘭草,可卻混淆淫詩與淫聲。他在《詩集傳》開「淫詩」之說:「《鄭詩》二十有一,而淫奔之詩已不啻七之五。」這些「淫詩」,自然包括被他評為「淫奔者自敘之詞」的〈溱洧〉。

朱熹將《論語》的「鄭聲淫」「惡鄭聲」,解讀為孔子厭惡以溱洧〉為代表的「淫詩」。假設此說為真,則孔子「刪詩書」,為何不將這些「淫詩」刪除?孔子又怎會表示,包括這些「淫詩」在內的「詩三百」,「一言以蔽之,曰,思無邪」?

事實是,周代的社會風氣,遠較宋代開放。《周禮.地官.媒氏》:「中春之月,令會男女。於是時也,奔者不禁。」

現代不少學者同意,所謂「鄭聲淫」,乃指音律聲調,而非文思內容。《論語.衛靈公》提到「鄭聲淫」,是與「樂則韶舞」相對照;《論語.陽貨》提到「惡鄭聲」,則是與「雅樂」相對照。《康熙字典》中「淫」有「溢也、過也、甚也」等義。《鄭詩》的音樂,或即有此特色?

《禮記.樂記》記載魏文侯的疑問:「吾端冕而聽古樂,則唯恐臥;聽鄭衞之音,則不知倦。敢問古樂之如彼,何也?新樂之如此,何也?」

《左傳.襄公二十九年》則記載季札評論各國音樂。相對於其他國風的「勤而不怨」「憂而不困」「思而不懼」「樂而不淫」....《鄭風》:「其細已甚,民弗堪也。」

想來鄭聲新穎細巧,不似雅頌那般平和弘盛,因此不為孔子所喜。

說回上巳祓禊。三月三日男士女子采蘭水上相與戲謔的習俗,自漢至唐傳承不息。

甘寶《搜神記》記載,漢高祖戚夫人的侍兒賈佩蘭,出宮後說宮內事:「三月上巳,張樂於流水。」

王羲之所處的兩晉時期,三月三日流觴曲水暢敘幽情,是每年重大的盛事之一。單是初唐編纂《藝文類聚》,便收集了大量相關詩文。

杜甫《麗人行》更是黃口孺子亦能諷誦:「三月三日天氣新,長安水邊多麗人。」

及至宋代,將蘭花當作蘭草,把淫聲想成淫詩。對於「士與女,方秉蕑兮」的詮釋,已經失去三代兩漢魏晉以至隋唐的開闊寬容。

現今每年暮春清明,青年男女群集墾丁海濱「春吶」「春浪」。這樣的活動,遠比宋儒的拘謹嚴厲,更加貼近先秦精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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